■唐坊散人

　　梅城多牌坊，行走其间，总会不期而遇，停下脚步端详，每一座牌坊上，都有一段值得梅城人自豪的历史。据民国8年《建德县志》统计，此处竟曾有135座牌坊，可惜在清末太平天国运动的战乱中、在侵华日军的炮火下、在历史的变迁里，那些牌坊陆续消失了。1993年始，当地政府开始修复梅城古牌坊，如今，又有15座古牌坊再次屹立。

　　初到梅城那晚，在总府街与府前街交汇的状元府用餐，见十字街口，三座牌坊呈品字排列，人称品字三牌坊。中间一座是“思范”坊，为纪念北宋思想家、政治家范仲淹而建。宋景祐元年（1034年）正月，范仲淹任睦州知州，他兴办龙山书院，葺缮孔庙，重建严陵祠。历代的严州百姓都念其功德，思范之名由此而来。

　　左边一座为“汉富春治”坊，昭示这里曾是汉代富春县治，两侧前后标明地处吴越分野，星纪南斗；坊背书“龙兴之州”，指宋朝的太宗、高宗、度宗三位皇帝在登基前都领过严州（睦州）地方官。严州，原来“王气”如此炽盛！

　　右边一座为“理学名邦”坊，昭示南宋理学辐辏于严州。乾道五年（1169），南轩先生张栻任严州知州；同年，小东莱先生吕祖谦出任严州教授。两人关系密切，相互论学。当时朱熹与吕祖谦同出程门理学，也来到严州讲学，两人的学术交流长达19年，故牌坊正面书“伊洛渊源”。而朱熹与张栻在此之前就在岳麓、城南书院相与讲学，并展开学术辩论。三人齐名，被称为“东南三贤”，因此坊背书“三贤会聚”。

　　晚饭后，我独自一人自府前街一路往北，西门后街路口，赫然一座状元坊。始建于南宋，为严州淳安人方逢辰所立，前额“状元坊”，另一面书“甲第魁首”。方逢辰是南宋著名教育家、理学家，累官吏部尚书。他虽屡遭贬谪，但清介自守。宋亡后，隐居蛟峰，授徒讲学，学者称“蛟峰先生”，他擅长诗文，醉心理学。元朝欲起用他，方逢辰坚辞不赴，“敲门不醒希夷睡，休怪山云善意留。”写下《被召不赴》诗表明心迹。

　　再往前，在梅城老电影院前，欣然见到精致的三元坊，葫芦宝顶、龙雕、字牌等构件，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，透着古韵。坊主为商辂，猛然记起数年前，我在整理《盐邑志林》之《圣门志》时，于魁名、内阁姓氏中多次出现商辂之名，是明朝中期名臣，整个明朝唯一的三元及第者，还是状元宰相。仰首间，竟有他乡遇故知之感。

　　值得一提的是，商辂在土木堡之变后，配合于谦抵抗瓦剌、指挥战斗，为捍卫京师起了重要作用。后期任内阁首辅时，屡次冒死直谏，对抗西厂党羽，是成化朝举足轻重的政治人物。

　　正思忖而行，抬头又见一坊，名“清朝耳目”，上刻“旌表明严州遂安毛存元、毛志宸、毛一鹭祖孙三世之忠孝风节。此坊建于明朝万历四十四年（1616），为表彰毛一鹭祖孙三代而立。毛存元是毛一鹭祖父，事亲孝母，明史有载。父亲毛志宸，是岁贡生。一座牌坊既表彰“忠”，也表彰“孝”。毛一鹭在松江府推官任上断案如神，后升任广东道监察御史。道御史巡视郡县，监察官吏，纠正刑狱，是皇帝耳目之司；而清朝指的是政治清明、朝野安定。遂为“清朝耳目”坊。

　　再往北，是“严州府”谯楼，俗呼鼓楼，它本是子城的正南门，本为单拱形城门，上建谯楼，檐牙高列。2008年在原址上重建，增为三拱门洞。谯楼之外，路灯黯淡，人影绝少，内外截然不同。我在灯影下凝视夜色，想着，这一路谒见的诸位文化大咖，都曾在此处行走，我的脚步叠加在他们的脚步之上，今生有幸。

　　接下来的两天中，不经意间，又探访了字民坊、辑睦坊、大唐名相坊、里仁坊等，白日里，这些牌坊更真实地巍立于我眼前，有的半旧，有的簇新。穿行其间，常常生出高山仰止的敬意。我好读史书，觉得书中那些彪炳史册的人物，不应只是扁平面存在，应该如此般，哪怕几经浩劫，也要巍巍然立起来。是的，这些能久远屹立的纪念性标志，会伸出一双双无形的手来，提携一代代后学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