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双子

　　昨夜，你入我梦了。

　　我知道，就是日间那个话引子，你一定是听得了，所以，你来了。

　　我在同学群里说：“依奕在老年大学教越剧，明年我就有时间了，也去跟着学。”同桌诧异：“你有兴趣？”我回：“在江南，跟着奶奶和外婆长大的孩子，都会有兴趣的吧。”

　　梦里，你打开了红灯牌收音机。记得“红灯”两个绒字已经被我抠得不成形了，但你也只是刮了刮我的鼻子，就将我抱于膝上，下巴扣着我的脑门，脚跟一踮一踮地，身体前后轻微摇着。“请姑娘放心喝下这碗暖肚汤，这里是南京城外邹家庄。”“手抚琴儿心悲惨，自己的命儿自己算。”“第一碗，白鲞红炖天堂肉；第二碗 油煎鱼儿扑鼻香……”收音机里传来的每一段唱腔深沉隽永、儒雅柔和，后来我知道，这是尹派，是你最喜欢的流派。

　　梦里，你打开了葡萄藤架下九吋的黑白电视机。放暑假的我，蜷缩在竹摇椅里，执拗地从你的眸子里看电视机屏的影子，你也只是用那把老蒲扇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，扇柄上缠满了黑色的胶布，却是那么的骨感。我就跟着你看《红楼梦》，看《追鱼》，看《春香传》，每当“春香当当叮，梦龙叮叮咚”这句落定，你必定会用蒲扇柄敲一下摇椅扶手，你喜欢《春香传》，是因为结局的美好；你还喜欢王文娟，你说她唱得真是好啊，她的先生孙道临也是好演员啊。我的喜好自然也是随了你的，看《红楼梦》黛玉焚稿，我哭；看《永不消逝的电波》，李侠在敌人包围下从容不迫地向千里之外的战友敲下“同志们，永别了！我想念你们”时，我哭。这是好演员的表演力和共情力，我用泪水告诉你，你懂得，我也懂。

　　梦里，我带你去大剧院看演出，我们一起看《红楼梦》剧场版。我们坐在前排，看着那些戏服华丽的演员们灵巧地变换着角色，辗转于纷繁的剧情中。你屏住了呼吸，声音也跟着颤抖。但你的手紧紧握着我，是那么的温暖。可那是梦，是你的遗憾，因为一场意外带走了你的行走能力，自此，你终日卧榻，一天天地委顿下去。远在北方的我不能回来看你，只能每天打开收音机，就好像我依旧坐在你的身旁，一起倾听那些曲调，曾经陌生又熟悉。

　　你离开我二十多年了，我亦人生过半，生活忙碌而疲惫，但有种坚持，是因为你的爱和你爱的。

　　江南的乡间多吴越雅韵。我总会在阡陌纵横间听到村里的“嬢嬢”们清亮的嗓音，唱出的是我最爱的折子戏。上面送戏下来了，我主动加班跟场，站在密密麻麻人群后，旋律一起，过门一拉，水袖一甩，小碎步一上来，所有的亲切感和温暖感便涌上心头。纵使岁月流转，你我不在一个时空，你爱的越剧，永存我心。

　　《越剧好声音》播出时，定居沪上的妈妈和我开了免提，只要一出经典唱段的上一句，我们必定是接唱的。你在那个时空一定是开心的，这是属于我们家族的情感密码，是传统艺术魅力的传承，也是爱的传递。

　　亲爱的你，如果可以，再来我的梦里，我带你去看《春香传》，一起听《爱歌》，一起唱“春香当当叮，梦龙叮叮咚”。